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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学杭州文化研究中心(杭…
书讯 |《杭州文史》第39辑
“钱塘华章”杭州市文史研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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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华章”杭州市文史研究馆…
坐看飞来峰
书讯 |《杭州文史》第39辑
清代中后期杭州人赏梅风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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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飞来峰
来源:杭州文史微信公众号  作者:  日期:2025-02-27

杭州刺史卢元辅来到飞来峰,是在一个桂香沁溢的秋天。上得峰顶,他登临神尼舍利塔,四望风景,心情大好,有些感怀,有些心愿,然后吟诗一首,飘然而去。

这一去就是一千两百年,能让人再遇的只有飞来峰岩壁块垒间他的《游天竺寺》:“水田十里学袈裟,秋殿千金俨释迦。远客偏求月桂子,老人不记石莲花。武林山价悬隋日,天竺经文隶汉家。苔壁娲皇炼来处,泐中修竹扫云霞。”

这首七言律诗未被收入《全唐诗》,诗刻原石为藤蔓荆棘所覆,湮没已久,直到2020年才被重新发现,至今也未见有对此诗的诠释。

唐人在杭州留下的摩崖诗刻,仅此一处(下文有更早的唐刻出现)。故而称卢元辅诗刻为西湖摩崖珍品,名副其实。

本文在此试为解读,以窥卢太守当时的所见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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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飞来峰顶神尼舍利塔遗址向东眺望西湖北山一带景致,古时登塔可望钱塘江。姜青青 摄

与山共坐的唐诗珍品

——

《游天竺寺》首联描写站在神尼舍利塔处的所见景象,都是设身处地所生发的佛国意境。“水田十里学袈裟”,这是向东而望的远景,彼时的十里西湖半是湖水泱泱,半是错综相连的格子状田亩,绝似僧侣肩披一袭百衲袈裟。“学”在这里意为效仿。卢元辅的后任白居易之前曾为朝廷撰写《卢元辅杭州刺史制》,说当时杭州“征赋尤重,疲人未康”,期待卢元辅到杭州能为民减负,改善民生。在杭为官前后三年,朝廷对卢元辅的考核评语“课当最”(成绩最好),主政杭州卓有成效。所以此刻他望见的是十里水田,内心应有秋收在望的快意。

“秋殿千金俨释迦”,这是脚下眼前的近景,寺院宝殿在秋天艳阳下金光灿然,更显丛林古刹这片妙庄严域的境界。

颔联写他此行的经历。“远客”是滑州灵昌(今河南滑县)人卢元辅自称,“偏求月桂子”交代了这趟游山路径,先是特意上了飞来峰东南面的月桂峰。月桂峰旧传有月中桂子飘落于此,故名。这句诗既暗示了三秋时令的特点,也点出了寻赏桂子之意。

“老人不记石莲花”,说他过了月桂峰,经天竺寺(今下天竺法镜寺)上山,本想前往飞来峰西侧的莲花峰,可是同行老者却记不清山路。莲花峰顶有一巨大孤石,因为自然风化,多有散裂,从下而望,巨石下阔上锐,从上俯瞰,裂石四面开敷,极像绽放的一朵莲花。但卢元辅此行似乎没能见着,有些遗憾。

颈联写诗人站在神尼塔前的浮想与感念。“武林山价悬隋日”,古时灵隐也称武林山。此句意谓,因有神尼隋塔的拔地而起,灵隐成为名山宝地,身价无量。相传隋文帝杨坚出生于寺院,尼姑智仙亲予抚养。杨坚称帝并统一中国后,下敕天下营造舍利木塔,以祀奉神尼智仙。《咸淳临安志》记载,隋仁寿二年(602),长安名僧慧诞在飞来峰建七级神尼舍利塔。这是见诸史书的杭城第一塔。

“天竺经文隶汉家”,感慨路经天竺寺所闻诵经声的耳熟能详,其背景则是经过历代高僧对西方传经的转译,以及禅宗的独树一帜,佛教汉化在当时已是水到渠成。

尾联表达了作者的抱负与志愿。读诗到此,初时有些诧异,因为首联已是写景,收尾处为何再度写景?细究之后,才发现这联诗句道尽作者胸臆,意味深长。“苔壁娲皇炼来处”,明言塔下这些苍苔遍布的崖石岩壁乃是女娲所炼的补天石,实则是作者借此而自勉成为大唐的补天石。当时唐军的平定淮西之役战事方殷,唐宪宗李纯强势平藩,以期一扫“安史之乱”以来的藩镇割据局面。大唐中兴之际,卢元辅在此寄托了想要施展作为的政治抱负。

“泐中修竹扫云霞”,还是眼前这片岩崖,几丛穿透裂石缝隙拔节而生的修竹,在漫天云霞的衬托下清风高节,摇曳生姿。为啥以这修竹景象来收笔?细观这处题刻的字体,明显有颜体风格。而卢家与颜真卿恩怨纠缠颇深,卢元辅祖父卢奕守洛阳而城破,被安禄山所杀,是颜真卿夺回其首级,舐血而殓。然而卢奕之子卢杞竟然借刀于叛军,害死了一代名臣颜真卿,卢杞也因此为世人所不齿。卢元辅为人与其父卢杞又截然相反,史称他“少以清行(品行纯洁)闻于时”“简洁贞方(为人清白、正直不阿)……人亦不以父之丑行为累,人士归美(赞美)”,口碑极好。

这诗中的修竹意象,正是当时士大夫所景仰的君子之风,是一种托物言志。今天看来,这也是对他“清行”的一种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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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吕大临《考古图》记录的苏颂藏汉代计时器丞相府铜漏,这与“水运仪象台”的发明也有极大联系

看西湖山水云起云落

——

诗言志,歌永言。

这首诗讲文学有比拟、有象喻,说地理有名山、有路经,论历史有重点、有概览,谈思想有明志、有胸怀。总体看,眼界开阔,层次分明,内涵丰满,诗意盎然——真是好诗!卢元辅有这样一首诗与飞来峰共坐于此,看西湖山水云起云落,也是他应有的幸事。

卢元辅这趟秋游翻越了月桂峰,辗转又登上了飞来峰,脚头甚健。要知道,唐宋时期杭州州衙地处钱塘江畔凤凰山一带,由城南绕道西湖南线,再翻山越岭至天竺、灵隐,倘若没有持续的兴致和体力,必是半途而废。

黄庭坚曾说:“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摩诘(王维)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想来那时的士大夫们迢迢远路,攀岭溯源来到飞来峰,忽见奇石嶙峋,灵岫幽邃,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必生感叹:这不正是唐诗佳句的意境么?身临飞来峰,才算见识了真正的山和真正的水,或许这就是卢元辅在此营造“见山亭”的用意。

飞来峰青林洞口有北宋真宗乾兴元年(1022)胡承德造“卢舍那佛会”摩崖浮雕,其左侧刻有苏颂(字子容)等人题名,并说明了此行路径:“熙宁丙辰(1076)八月癸巳,自净慈、南屏、下天竺过灵鹫,遂游灵隐而归。”苏颂时任杭州知州,此行和卢元辅一样,也是从凤凰山州衙启程西游的。所以这条路线可以说是唐宋杭州的“市长旅游专线”。

苏颂第一次看见飞来峰,是在神宗熙宁五年(1072)二月二日。这是在赴任婺州(今浙江金华)途经杭州时的到此一游,但飞来峰显然给他留下了好印象,这天在龙泓洞和香林洞,各留下了一处摩崖题名。

四年后的熙宁九年(1076)四月,他被选派来到杭州,主持赈灾救荒。危局缓解后的八月十日(癸巳)和九月十五日,他沿着那条揽胜“专线”连续两次游历飞来峰,在青林洞、玉乳洞和冷泉溪畔留下了三处摩崖题名。只可惜他在杭州为官时间太短,第二年五月就接到了入京任职的调令。在与下任知州赵抃办妥交接手续后的六月九日,他最后一次游览飞来峰,在龙泓洞刻石题名,算是道别时的留念,从此再无涉足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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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苏颂等冷泉溪题名(左为拓片)姜青青 摄

可见苏颂在杭时间远比卢元辅要短,但他前后至少4次到访飞来峰,在5个景点留下了6处题名,“打卡”飞来峰都上瘾了。在飞来峰现存330多处摩崖题刻中,苏颂留痕较多。

再加上熙宁六年(1073)他从婺州知州平调亳州再次路经杭州时,与陈襄、苏轼等人在石屋洞留下的一处题名,他是宋代西湖摩崖题名第一人(比苏颂题名更多的是明人方豪,有30处之多,其中飞来峰7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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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源少良等题名  姜青青摄于“湖山镌永——杭州西湖历代摩崖题刻拓本展”

满心欢喜,“真趣”盎然

——

可是再看苏颂的飞来峰摩崖石刻,尽是题名,像卢元辅的诗刻一首未见。这打卡不交作业,又是什么情况?其实,他写到飞来峰的诗,远比卢元辅要多,少说也有10首以上。宋人搞文化传播有的是成熟发达的版印技术,远比唐人省事有效。否则,这么多作业都要搬来一一凿山上石,就你这点俸禄哪够破费的?刻石题名与这大好山河荣辱与共,这得大手笔,一般人都没这资格和能耐。

苏颂飞来峰去得多,回家作业交得也多,一点没落下。都写些啥呢?在写给隐士阳孝本(字行先)的诗中说:“……穿石到池泉滴滴,磨崖生藓字斑斑。山林真趣谁能辨,乘兴时来兴尽还。”

看溶洞里的滴水穿石,寻崖壁上的前辈题刻,满心欢喜,“真趣”盎然。飞来峰下邂逅一位诗僧,两人一见如故,“把手忽相逢,开谈究诗义……钱塘佳山水,一一助清思。何处最堪怀,飞来峰下寺。”论诗谈艺谈上了兴头,一通感慨,一别之后,才忘了问对方的法号,只好将诗题写作“逢钱塘诗僧”,念想不已。“丛林涧水尽萦回,岩室云房不染埃。若使此中容小隐,会须卜筑赋归来。”倾心飞来峰的溪涧清流、岩穴山洞,油然想起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又生追慕之心。

飞来峰上再望城,回头交出的诗作是:“山半僧轩四面开,下看城市一浮埃。此间真趣谁能辨,飞鸟空中自往来。”眼格高,思想远,还又说到了一个关键词“真趣”。

那苏颂感知的“真趣”究竟是什么呢?

他在写游南屏山的诗中提及,那里曾见“竹里飞泉入户庭”。受到启发,他将这件“趣事”应用到了凤凰山,裁竹千竿,因势利导敷设了一条翻山越岭的引水竹管,在史上首创了一条“自来水”系统,不但州衙官署得以用水,市区普通百姓“万口得盥涤”,也能用上这飞来之泉,富余山泉还能用来酿酒。

这天在飞来峰上,他眼里的杭城只不过是“一浮埃”,这世界是否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呢?“飞鸢不动绝尘埃”,在飞来峰看到的只是“一线天”,怎样才能像飞鸟一样飞得更高更远,去看见更浩瀚的星辰大海?

假设,没有对于“穿石到池泉滴滴”的观察琢磨,没有“钱塘佳山水”的“一一助清思”,没有种种“真趣”的感触和激发,苏颂后来能和人共同发明那座震古烁今的“水运仪象台”吗?能成为世界级的伟大科学家和博物学家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不就是搞科学的常态吗?他上了瘾似的来游飞来峰,并非只是一个“仁者乐山”可以解释的。

但这位飞来峰“迷叔”还是嫌来得太少,经常是“湖山不到每驰情”,惦念着“磴道攀萝尽日行”。熙宁九年苏颂两次来游飞来峰,在写给同僚叶希虞的诗中感慨道:“叹息俗缘常窘束,半年才得两回来。”公务在身,实在抽不出空到飞来峰游憩品题,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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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木荫翳中的唐卢元辅诗刻(下为拓片)  郭卫 摄

与谁同坐?与谁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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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元辅诗刻是飞来峰较早的摩崖存在,而缘于近年来杭州民间摩崖石刻爱好者的“撸”山扫壁,更早的唐刻又得以浮出水面,比如唐玄宗天宝六年(747)的“源少良等题名”。

这处石刻在下天竺一块崖壁上,多少年来,无数人一眼所见就是元代僧人行之的榜书“璎珞泉”三个大字。2021年底,这处西湖景区最早的摩崖题刻在此水落石出。“摩友”奚珣强在“璎珞泉”字边发现一些漫漶字迹,对照金石文献,反复辨认,终于破解出其中“源”“良”“游”三字,就是失传已久的唐代“源少良等题名”。更精彩的是,这处唐刻之外还隐藏着两处宋刻,一石四刻,十人题名,横跨唐、宋、元三朝。

源少良是玄宗开元十一年(723)状元,题名中的张守信时任余杭郡(即杭州)太守,邀请这位状元郎一起游赏飞来峰。而历数飞来峰题刻,从唐迄清,共有4名状元在列。除了源少良,还有北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状元郑獬,英宗治平二年(1065)状元彭汝砺,以及明嘉靖十五年(1536)状元龚用卿。

再看“签到”飞来峰的榜眼,也是4名,全是北宋人:真宗天圣二年(1024)榜眼叶清臣,仁宗皇祐五年(1053)榜眼杨绘,仁宗嘉祐六年(1061)榜眼陈睦,徽宗宣和六年(1124)榜眼周执羔。

卢元辅的“看山亭”早已无存,当年这些状元、榜眼就是一座座值得仰望的山峰。在此看山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这种心驰神往也是对心志的滋养和修为。不过,相比考试“达人”,在飞来峰留名更多的还是如卢元辅、苏颂这些杭州“市长”,可以拉出很长一串名单:

唐代杭州太守张守信,北宋熙宁年间知杭州的郑獬和沈立,熙宁和元祐中两次知杭州的杨绘,元祐中知杭州的苏轼,元祐和绍圣中两次知杭州的林希等。此外,还应包括现在只见拓本,未见原石的南宋“韩世忠翠微亭题名”中的韩彦直,淳熙中知临安府。加上前述卢元辅和苏颂,合计22人,前后跨时1150多年。

这一千多年中,列位“市长”中不乏追步“古人”的故事发生。今生前世虽然时空相隔,但相似的身份或类似的境遇,却让他们两相并坐,彼此对话,看一样的鹫岭,观一样的云天,听一样的松风,想一样或不一样的心思。

清同治四年(1865)十月六日,灵隐寺迎来一批夜宿客人。潭献、丁丙等一批杭城文人,陪同亦师亦友、即将离任的杭州知府薛时雨来到这里。

同治三年(1864)薛时雨一身绾四印,出任杭州知府、兼署浙江省督粮道,并代行省布政使、按察使之职。彼时杭州人口锐减,百业凋敝。他招集流亡,兴复生产,又以振兴文教为先务,创办东城讲舍,恢复诂经精舍以及敷文、崇文、紫阳等三大书院。但第二年秋天,薛时雨因遭同僚诋毁,愤而辞官。

这天,薛时雨与友朋围坐禅榻,临别夜话。次日,在寺僧东周的引导下,众人登飞来峰,踏访卢元辅诗刻,又遍览岩洞,题名龙泓洞而去。

薛时雨等人为何要访卢元辅诗刻,从中又看到了什么?他的弟子谭献有诗记下了僧房夜话时的一个片段:“清泠不成浴,却振夫容(芙蓉)裳。”寒凉之夜想要沐浴而不成,但有芙蓉裳在身,无妨!《离骚》有言:“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屈原以芙蓉为裳表达了自己志行高洁、不同流合污的节操。“芙蓉裳”与卢元辅诗中“修竹”的象喻,如出一辙。飞来峰上面对前辈风流,薛时雨能不有所共鸣?此后,他受聘担任崇文书院山长,在杭执教三年,育人无数,诗词一格,终成名家。

白居易寄韬光禅师的诗中说:“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坐看飞来峰上的大大小小们,一定会有你心中的那朵花,一定会有穿越今古的心照与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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