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画家叶浅予在他88岁生日后不久逝世，度过了他多姿多彩的一生。他1907年出生在浙江桐庐，属羊，乳名就叫阿羊。他1岁时，正是光绪皇帝归天、溥仪继位的年月，故自称“清末遗童”。

△ 图丨叶浅予

阿羊有一个富足的童年时代。他出生时，父亲的事业正在上升，又有一个富裕的外祖家。外公外婆，从富阳移居桐庐时很穷，靠银匠手艺谋生，还作点苦力以增加收入，逐渐挣起一份家产。鼎盛时，拥有一家银楼，加工和销售金银饰品，街上有很多房产，还积累起几百亩田地。所以母亲嫁到叶家，带来陪嫁田12亩，这在山乡小镇，算得上一份阔绰的嫁妆。嫁过来后，物质资助也源源不断。外婆经常给阿羊送私房菜。不过，这样的舒服日子并不长。随着外公外婆去世，他们积聚起来的家业，被舅父的鸦片烟枪消耗殆尽。清末民初，其父独开门户，开了一爿南货铺叫“乾元慎”。这个店名很特别，商气甚少，而儒气倒有一点，不知是哪位老先生给取的。但是父亲经营此店却并不慎，不久就难以为继。浅予晚年写回忆录时讲到他的童年，自称奉母命跑“乾元慎”的那段日子是个“小店主”。

画龙少年

阿羊自幼好画，作画的工具就是厨灶烧的炭块。先在厨房画，再延伸到厅堂，画龙，画虎，画一切见到的事物，可称之为“厨房艺术”。现代的小孩有纸有笔，也已见不到炭块，用纸笔作画自然要方便得多。

他的第二艺术制作是糊龙灯，糊送灶神爷上天下地的纸轿，这是一种手工艺，还需用笔用色，有图案功夫。

第三种艺术就是画戏了，画戏的老师是他的大表姐胡家芝。她的父亲胡奏平是桐庐有名的书法家，当地商店的金字招牌大多出于其手，家里厅堂摆着大画案，纸笔齐全，广交各方书画同道。每年夏季祭祀芦茨菩萨，社戏连台，胡家芝就随母到外婆家做客看戏，带领小表弟们制作戏中人物的纸偶。阿羊是她的热心学生。浅予到了晚年还常提起这位比他长寿的大表姐，并为她的剪纸集写序言。

度过童年，进入少年，家道也开始走下坡路。父亲安排他的出路是到杭州进盐务中学，希望他毕业后在盐业这个铁饭碗里谋个生计。没有想到，盐中的教导主任胡也衲是位画家，善作大笔写意花卉。纶绮(阿羊的学名)进了盐中，倒是如鱼得水，正规接受造型训练，背起画架踏遍西湖各处。跟他同班的申石伽后来成为杰出的山水画家，晚年尤以画竹出名。比他稍后的陈从周成为知名的古典园林建筑专家。他们不忘师恩，晚年为贫病以终的业师在永康重新修建了墓碑，体现了中国尊师的传统。

叶浅予后来长期从事美术教育。他的学生也很尊敬他。前些年他们还搞了一个“叶浅予师生艺术行路团”，定时定地聚在一起，边走边谈边画，开办师生画展，是颇为新鲜的一种观察生活方式，也是师生情谊的范例。

幽默细胞

纶绮在盐中没毕业，到厦门大学去做了半年旁听生。去厦门的动机有二：一是厦大初办，到各地招生，他动了心；二是他因为谈恋爱犯了校规，操行得了个“丙”，留校没了面子。父亲得知儿子行事出格，寄去路费把他从厦门召回。这是他人生道路的第一个挫折。他不愿再回盐中去做“回汤豆腐干”，从《新闻报》的一则招牌广告上找到机会，寄了两张画到上海应征，考进了三友实业社当练习生，进入上海滩。时间在1925年。

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滩，西方的物质文明已大量涌入并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文化艺术也接踵而来。上海的画家开始接触西方绘画，包括西方的漫画。叶浅予构思《王先生》时，受到美国漫画连载《BringUpfather》的启发，那是一个怕老婆的故事。中国的《笑林广记》也不乏惧内的故事。这使他勾出了两个惧内的市井人物：王盛和陈，即王先生和小陈。1927年，黄文农、鲁少飞、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合力创办了中国第一本有影响的漫画刊物《上海漫画》，办公地在麦家园(现山东路)，当时议定由五人中最年轻的叶浅予画一个连载，滑稽列传《王先生》就这样诞生。以后，浅予遂为此而享盛名。

△ 图丨《王先生》

漫画是夸张的艺术，生活中的笑料经过夸张，便容易引人发笑。像王先生雇填鸭师备料填肥自己的趣事，只有漫画家才想得出。天生开心的浅予，身上有许多幽默细胞，他常说：“漫画使我习惯于用夸张的眼睛去看周围的形象，包括自己在内，常常想把周围的形象漫画化，获得有趣的效果。我画了一阵国画之后，有时总想作一两张有趣的漫画，说这是条件反射也好，是玩世不恭也好。”漫画家好幽默，予人玩世不恭的印象，则是误解。浅予说：“漫画家笔底针对丑，心目中有个美的理想在指导。”丑极则美，由丑到美，漫画家是这样处理他的形象素材的。

《王先生》从漫画而电影，在20世纪30年代，那还是稀罕事。汤杰饰王先生，曹雪松饰小陈。李莉(一说即孙维世)饰王小姐。叶浅予自任新时代影片公司经理，有时也拿起传声筒，代替导演左明说戏，在摄像机前喊：“开麦拉!”

△ 图丨《王先生》

浅予生性活泼，开朗豁达，而又随心所欲不逾矩。我寻思他的思想根源，从其父祖辈身上，似乎可找到他道家为体、儒学为用的底子。漫画家的幽默，使他生活中充满兴致，即使7年秦城囹圄的孤寂，也没有击倒他。

艺术宗旨

叶浅予的艺术宗旨是自强不息。他一生勤奋，作画千千万，出版画集文集几十种，晚年“画思渐稀文思寄，细叙沧桑记流年”，还写成了一生的回忆录，连童年的事也补成，准备修订时补入。诗言志，他近年还不计平仄写起旧体诗来。诗如其人，类皆透明。

总括浅予一生的艺术，可以归成三大类。

第一类是漫画。以长篇连续漫画《王先生》开其端，《小陈留京外史》发于中，《天堂记》殿其后。这是浅予艺术的发轫期。上海杂志公司在20世纪30年代后期出齐了他的《王先生、小陈》漫画集，留下了一份上海生活的形象资料，描绘了市井的众生相，推出了一套现代官场现形图。

20世纪80年代，由毕克官收集编印了两本选集。一本是上海的《叶浅予漫画选》，一本是北京的《王先生和小陈》。两书的编成，全赖藏书家魏绍昌提供了这套书的全帙。这套《王先生、小陈》全集，已成海内孤本。1990年他把这套书送给画家本人，叶浅予喜出望外。“王先生”艺术得以完整保全下来，藏书家功不可没。

第二类是速写，叶浅予的速写，在画界无出其右。他从20世纪30年代起就速写本子不离身。那是从墨西哥漫画家珂佛罗皮斯处学来的。速写本成为画家的形象库。历年来，他陆续出版过好多本速写集子。前几年，湖南美术出版社计划出版浅予速写集10种，已出版四五种，尚未出齐。浅予速写，自然以舞台人物最有名。年轻一代人认识浅予艺术是从他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发表在报刊上的舞台速写开始的。他的速写大部分是用铅笔线画，从《天鹅湖》开始用水墨改画，线条减至无可再减，堪称减笔大师。画界对他的速写成就是一致公认的，所以前些年曾有他的学生创议建一个浅予速写馆，以收藏和弘扬中国的速写艺术。

第三类是舞蹈人物画。20世纪40年代，叶浅予离开漫画，走向国画。第一批作品便是访问印度归来所作的印度舞画。他用敦煌壁画和佛画的手法画天竺舞，用色厚重，线条工整流畅，有点壁画风。对这批画，徐悲鸿的评语是：“浅予之国画，如其速写人物，笔法轻快。”颇中肯綮。宗白华的评语是：“浅予的印度舞画，是古典美与现代美的结合。”到了20世纪60年代，他的笔墨解放，出现了画舞的高潮。代表作如婆罗多舞和献花舞，和阗装等，画上人物洒脱、妩媚、奔放，画界咸谓浅予舞画，20世纪60年代是高峰。可惜一阵政治狂飙，打落了他的画笔，掐断了他的艺术黄金时期。20世纪70年代后期，他重握画笔，把全部感情倾注到家乡的山水人物。他以两年之期，三易其稿，画成《富春山居新图》长卷，以后又再画《富春人物画谱》百本，老笔纷披，重见他20世纪30年代画漫画时的恣肆笔墨。这时期，他不以画舞为满足，尝试国画与漫画的融合，《长安怀古》四题便是。《半坡坟》《马嵬坡》两题，都有点漫画味。黄苗子说有点马蒂斯味，这当是画家寻求绘画形式和色彩中的一种巧合。

△ 图丨《富春山居新图》

造形艺术就是创造形象的艺术。中国画延绵千余年，直到齐白石，总结造形原则为“似与不似之间”一句话，有时也说为“不似之似”，真是说得极明白，极透彻，极概括，一句话就把画理说清楚了。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用浅予的说法是不能遗形传神，也不能死抠细节。前者就是那种抽象画，后者大概就是照相画了。浅予是白石的信徒，所以主张以形写神，有神才灵。

感情生活

叶浅予1925年到上海，20岁回家乡，已是西装革履、头戴呢帽、身背照相机的旅行家模样。他带着我这个8岁的幼弟去严子陵钓鱼台远足，一路拍照，一路采草摘花。同行还有11岁的福英姐和禄英姐。他拍照并不完全为了好玩，他是上海黑白摄影会的成员，用“初萌”的名字发表摄影作品。他还为云裳公司设计时装，主持过上海第一批时装模特儿的表演会。他的生活兴致和艺术兴趣是多方面的。

他称第一次恋爱为“纸上谈兵”，跟杭州女师学生王文英谈朋友无结果。22岁时，奉父母之命回乡和罗彩云结婚。罗是旧县镇人，距城10里，是唐以前的县治所在。旧县罗家是桐庐望族，罗家祖父在外面做过两任县官，致仕后回籍盖了个花园别墅养老。罗家花园在当地小有名气，园内以白兰花最有特色。每逢初夏花期，罗家一早就派专人把刚摘下的白兰花送到县城亲戚家供女眷佩戴，是很风雅的礼物。彩云生在罗家花园，父祖都是士子，她却不愿读书，成年后终日陪着有洁癖的老祖母打麻将，成了个半文盲。叶浅予跟她成婚后，除了饮食男女，别无共同语言，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罗氏为浅予生了一双儿女，儿子叫申茀，女儿叫明明。儿子继承父业学了画，专攻水彩。成家后，奉养生母，尽人子之责，并劝其母跟父亲办了离婚手续。罗彩云在“文革”中身罹癌疾，怕不治受苦，服过量安眠药而逝。浅予出秦城后闻此讯，深为自责。

使叶浅予离开罗彩云的是梁白波。女画家梁白波，广东中山人。毕业于上海新华艺专，天分甚高，思想激进，用的笔名就叫“Bomb”，后从朋友劝，改为“Bon”。她在做学生时，曾参加过共产党组织的南京路飞行集会，后去菲律宾一个中学教画图。回国后在《时代画报》与叶浅予相遇，一见钟情，遂成情侣。梁白波是油画家，是上海油画沙龙决澜社的成员，主其事的是庞薰琹和倪贻德。白波的艺风大胆而泼辣，她画的抗日宣传画也有阳刚之气。但如苗子所说，有点疏懒，故留下的作品很少。1938年她在武汉离浅予而去，与空军军官陈恩杰结为夫妇。陈是苏州人，是陆志庠的小时同学，他因陆的关系跟梁认识。他们婚后从南昌基地移居成都基地。梁白波在这一长段时间内几与艺术界断了关系，只是从新疆回上海时与郁风、苗子在国际饭店一见。她最后还是和陈分了手，从台南到台北，在廖未林所办的陶艺厂画瓶子，为林海音所编的《联合报》副刊画插图。她后来在致林海音信中把自己比作一块可随意丢来丢去的抹布，心情凄苦，最后导致精神分裂，在台南海边一间小屋里郁郁而终。几年之后，我们从席与群的美国来信中得知此讯，浅予闻之黯然。20世纪80年代初他去武汉讲学，特地跑到武昌昙华林文华大学原址、抗战时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三厅驻地凭吊故人。梁白波当年住三厅的孩子剧团宿舍。他对白波为他所作的牺牲是永世难忘的。

戴爱莲是舞蹈大家。她与叶浅予的结合，有点离奇。她出生在西印度群岛的特里尼达岛。英国的温莎公爵逊位后一度到那岛上去做过总督。她后来随母住在伦敦学舞，芭蕾和现代舞都学过。她在伦敦时倾心一位捷克雕刻家，失恋后到了香港。因特里尼达老乡陈友仁(中国早期外交家，其子陈伊范是画家)的介绍，认识了宋庆龄。廖梦醒为筹办戴爱莲的舞蹈募捐演出，介绍她跟叶浅予认识。他们由相识而相恋，由相恋而结婚，速度极快，完全由女方主动。可能是她为浅予的艺术才华所吸引，也可能是为了填补伦敦失恋后的感情空白。那时，浅予也刚失去白波。

△ 图丨戴爱莲

他们倒真是缺少共同语言，因为戴爱莲只会说英语。但艺术上的共同语言，使他们的感情生活丰富而新奇。戴说在香港只知浅予是位画家，到了内地方知他是如此有名。她婚后曾因妇科病回香港做手术，术后医生告诉她将不能生育。戴说，她当时哭了，因为她真心想与浅予有一个孩子。她后来便把罗彩云所生的明明视同己出。1950年她弃浅予而与她的舞伴丁宁成婚，“文革”中为丁所弃，所以又找到了明明。这些年，戴每年跑英国，大部分时间居海外。朋友们劝她与浅予复婚，她没有同意。我猜她在英国已有感情牵连，又听说她住在一位雕刻家的家里，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半个世纪以前的那位捷克老恋人。那位雕刻家弃世后，戴回北京，没处落脚，明明便把她接到浅予家里，她也坦然接受，使浅予大感意外。她回伦敦后不久，浅予也以多病并发而弃世。这样的人生结尾有点辛酸。

王人美是大明星，“渔光”一曲，使她名满天下，但她把成名看成不幸事。她在电影界有“野猫”之称，下嫁电影皇帝金焰之后，丈夫要她在家里待着，她则不甘心作“家猫”，生活观不同，不免发生磕碰，最后还真的分手了。20世纪50年代初在上海，一次政治学习逼得她的思想钻了死胡同，不实之词让她想不通，导致精神分裂，被她的姐姐接到北京去养病，病愈后到“北影”安身。她和浅予都已独居多年，好事者吕恩把他们撮合在一起，结了婚。幽默大师华君武说浅予是专找“霓虹灯”的老婆，见到他家的新陈设，说他发了妻财。因为浅予不攒钱，显然是王人美置办的家具。

△ 图丨王人美

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出现危机，因为两个中年人的生活都已各有定规，要适应也难，所以磕磕碰碰，矛盾不断。王人美责怪他是大男子主义。幸而理性占了上风，磕碰30年，倒也至死没有发生婚变。王人美是湖南人，湘女多情，她先对金焰有情，后来对浅予也有情。在他的生活中的4位女性中，对他的健康和生活关心得最多的是王人美。1975年浅予从秦城出狱，王人美和他到照相馆拍了一张照，一本正经，好像一对老干部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浅予已没了胡子，秦城不容许犯人蓄须，出狱后来不及长出，直到“四人帮”倒台，他才蓄起短髭，如他壮年时的模样。

浅予的感情生活，在他的回忆录《婚姻辩证法》一章中有详细的记叙。

他的生活宗旨是知足常乐。他一生收入不少，但自奉不丰，待人却不薄，他从不攒钱，钱多了就要想法散去。他常说，一个人不能没有钱，也不能太有钱。没有钱苦恼，钱太多烦恼。所以秦城7年，落实政策时发还他被扣的工资3万元，颇让他难以处置，引起了一阵“小富翁的烦恼”，最后是捐出了事。事先没跟王人美商量，她虽有点不快，却也引动她给附近的小学捐5千元让他们买一架钢琴。浅予有句顺口溜儿记其事：“平反冤假错案，补发工资三万，难煞老翁穷汉，捐讫浑身舒畅。老伴生性好强，搜出多年积攒，五千一架钢琴，送进小学课堂。”

80岁以后，浅予年年都要回老家住一两个月。他考虑再三，1988年把自己的全部作品赠给家乡，连带把70件藏画和800册藏书以及画册，也一起送去。有位文物家估算了一下，时值当在几百万元。桐庐考虑到画家年年回来，总住招待所不是办法，花了几万块钱盖了一间民居式的富春画苑，供他回乡时居住，他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个序，刻石碑记其事。草图请陈从周过目，老同学认为太简陋。浅予说，就算是个草堂吧。

浅予一生豁达，也一生谨慎。他艺术上奉献甚多，而所求也有限。回顾我这位长兄的一生，为他的艺术大成就高兴，也为他某些不公遭遇不平。这一切皆已过去，而他的艺术遗产将长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