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人的生活中,花卉绝非点缀,而是萦绕着生活的必需品,仿佛衣食住行一般,须臾不可缺少。 南宋人的春天,是从案头的一枝花开始的。 倒也不一定是什么名贵品种。或许是清晨散步时,随手折的一枝半开的梅花,还带着山间的露气;或许是墙角自生自发的几茎兰草,疏疏落落的,自有一种清瘦姿态。不经意间,反倒得了天然的趣味。 史文卿所写《惜春》,是宋人共有的心事:“惜春只怕春归去,多插瓶花在处安。”仿佛多插一瓶花,春天就肯在书斋里多停留片刻,春光能够多留些时日。 周南的《瓶中花》有鲜活的色彩:“清晓铜瓶沃井华,青葱绿玉紫兰芽。”晨光初透时,用新汲的井水养一枝紫兰,铜瓶的暗金衬着兰芽的青紫,水光花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书斋里有了山野的气息。色彩已经分明——金桐、青葱、绿玉、紫兰芽,诗人一定很得意他的颜色搭配。 杨万里懂清趣,诗句信手拈来:“胆样银瓶玉样梅,北枝折得未全开。为怜落寞空山里,唤入诗人几案来。”(《昌英知县叔作岁赋瓶里梅花时坐上九人七首》其二)一只素银的胆瓶,插着含苞的梅枝——不是南枝向阳的暄暖,偏是北枝向阴的清冷。刻意的选择,为的是把空山的寂寥,一并请到书斋里来。梅枝在案头慢慢地开,山间的幽寂也在书斋弥漫开来。 
▲(宋)佚名《盥手观花图》(局部)天津博物馆藏 南宋人插花,讲究“清、瘦、疏”。不要繁复,不尚浓艳,三两枝,斜斜地插着,自成景致。存世的宋画中,看《盥手观花图》里的女子,回眸观赏刚刚完成的插花,姿态从容、舒朗,对面方几上古铜觚中的红、粉、紫三色牡丹,在粉绿芽叶簇拥中盈盈绽放,花团锦簇,与仕女芙蓉面相映,侍女举着的宫扇富丽堂皇,也不能争辉。 
▲(宋)佚名《瓶花图》 私人收藏 插花图景在宋画中比比皆是。南宋佚名《瓶花图》显然是高超的院派画家所作:暗红的背景色,映衬出花篮细密的编织肌理,木芙蓉与菊花,从右而左,上下层次分明,花苞、半开与绽放的木芙蓉,正面、背面、侧面的菊花,可见插花者构思的周全;整体色泽光润、绿叶华滋厚重,更衬出花朵的清莹,仿佛沉睡在八九百年的光阴里,一朝醒来,让我们看尽那年春的风致。 
▲(宋)李嵩《花篮图》(冬季)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画家李嵩流传有春夏秋冬四季《花篮图》。冬季《花篮图》中,竹篮中有水仙、瑞香花、绿萼梅、单瓣山茶、蜡梅,居中的山茶朱砂红色醒目,右侧黄色蜡梅和白色瑞香花瓣密集,左侧绿萼梅、水仙洁白雅致,姿态微张;花篮编织环环相扣,定是当时时尚的款式。 春夏秋冬时令花卉,流转的时光都定格在这一篮之中了。 
▲(宋) 佚名 《胆瓶秋卉图》 故宫博物院藏 《胆瓶秋卉图》中,青瓷的胆瓶温润如玉,菊花舒展自如,画家连花瓣上的细微转折都耐心描摹。十分淡,十分静,旁诗“秋风融日满东篱,万叠轻红簇翠枝。若使芳姿同众色,无人知是小春时。”这幅画与一般宫廷画家的手法明显不同,笔触色彩均浅敷淡扫,并佐诗以示意境,当是文人所作。胆瓶配上支架,是书斋中的典型样式。 插花的器具各有性情。银瓶贵气,适合梅花;铜瓶古朴,可配山茶;瓷瓶温润,插什么花都相宜。总之,插花的品格要雅致,不能刻意;要精巧,不能匠气。 案头的瓶花,日日对着,仿佛书斋的诤友。晨起时看花开了几分,暮色里观叶卷了几许。时光,在花开花落之间行走;一枝一叶间,品味生命的细微变化。 一瓶花,装着山林的意境,自然的眷恋,时光的回眸。 千年之后,在诗句、画作中,我们依然能想见这样的清晨:一个文人推开书斋的窗,折一枝带露的野花,随手插进案头的瓶里,然后展卷,研墨,开始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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