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临安志•京城图》:“张园”。今浙江日报社大院内的河道为南宋时白洋池遗存。白洋池又名南湖,张俊曾孙张镃在南湖之滨建成张园,富丽甲天下。 深夜,礼部侍郎史弥远忽然闪进张园的角门。 主人张镃披衣起床来到桂隐轩见到他时,感到很怪异。张园在临安城以宏丽著称,也是京城的顶级“文艺沙龙”,每月都有雅集活动,晒吃晒喝晒词章,赏花赏月赏秋香,社会名流多了去了。这里名气一般的就不细数了,点上杨万里、辛弃疾、陆游、姜夔这几位,就完全可以领略到这是一个怎样的文化品位。史弥远也是上档次的人物,是这个“文艺沙龙”的常客,但他今晚却一身便装,神色紧张,管家之前报称他竟然是从角门进园的。 其实,史弥远岂止是紧张,此时他只觉得心跳得慌,方寸全失。张镃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他要表达的中心意思:速速出手,扳倒老韩! 太师韩侂胄,当朝比丞相还牛的第一人,要跟他过不去?这话说来有点长。事情起因在光宗和宁宗两位皇帝的身上。绍熙五年(1194),太上皇孝宗去世,光宗托病不出,朝政运转不灵了。于是太皇太后吴氏撑腰,宗室赵汝愚张罗,外戚韩侂胄出头,硬生生把一件黄袍加到了当时的嘉王赵扩身上,以这么一个“硬回车”的方式把停摆的“宋牌”时钟切换到了宁宗时间。韩侂胄仗着自己亲手给宁宗穿黄袍的“光荣事迹”,独断专行,顺昌逆亡,一举专权朝政十三年,当然也少不了积怨深重。这次要搞翻他的“导火线”则是宁宗的杨皇后点着的。庆元六年(1200)韩皇后(韩侂胄族人)去世,当时的杨贵妃要和曹美人争皇后空位,韩侂胄偏偏向着曹美人,杨韩二人就此结下了“梁子”。杨皇后通过耍花招逆袭上位之后,有阳光有雨露,仇恨的种子便有了发芽的机会。开禧二年(1206),机会来了:韩侂胄想给自己刷“威望值”,对北方金国不宣而战。可是宋军不是打仗是打脸,尽吃败仗,韩侂胄连喊“顶住”可就是顶不住,弄得韩在京城里外不是人。杨皇后见有机可趁,几次进言宁宗废了韩太师,但宁宗置之不理。箭已开弓话已出口,杨皇后也害怕皇上哪天跟姓韩的说漏嘴走透了她的心思,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心一横:“你不干?老娘自己干!” 杨皇后绝对是宋朝后宫的一等狠角色,她说干就干,和其兄杨次山内外联手,高效率组成了一个“诛韩委员会”。当时与韩侂胄或明或暗不对付的官员如礼部侍郎史弥远、参知政事钱象祖和李壁、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还有就是前右司郎官张镃都进了这个班子(排名不分先后)。 但在具体行动上,“委员会”成员一开始就发生了严重分歧:杨皇后狠辣无情,要在肉体上让韩侂胄消失,而史弥远却认为,韩是当朝大臣,且朝廷从来没有对外戚开杀戒的先例,主张将他罢斥流放即可。最后,杨皇后居然拿出“御批”(事后谜底揭晓,那是她自己写的)强势通过了“诛韩”决议。 史弥远很憋屈。这老韩十多年弄权下来,自家安保问题早已搞得妥妥的,重要岗位不是亲信,就是心腹,想要拿刀子接近他,那一定是得了“妄想症”。即使最终可以拿刀子上了,也不可能轮到你一个女人家出手。所以,诛韩有那么容易吗?亏你说得轻巧!所以,史弥远决定仍按自己比较务实的想法去干。 然而,第一次这么暗算人没经验,史弥远务实了没多久,坊间就有人把他们的计划有鼻子有眼睛地传说开来了。那位王居安大人更搞笑,八字都没一撇,就在办公室嚷嚷:“诸位安静!好戏开场了!我很负责任地宣告,数日之后,朝局保证将耳目一新!”于是某天,韩侂胄在官衙议事,忽然问旁边的李壁:“俺听说有人蠢蠢欲动,谋变朝局,相公可知否?”李壁的第一反应是事已败露,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幸好他发觉对方似乎并未怀疑到自己,便徐徐答道:“恐无此事,太师多虑了吧。”但韩侂胄显然已有警觉,马上指使其“跟班”丞相陈自强安排亲信担任谏议大夫,加大对御史台的弹劾掌控权。同时,让手下人尽快整理出本案犯罪嫌疑人的名单,准备一两天后上朝,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史弥远听到李壁急报,也着实吓得不轻。这天夜晚,他变易装束,往来于李壁和钱象祖二参政的府邸之间。可是折腾了半天,毫无结果。实在也是没辙了,他便跑来张园和张镃商议。 张镃对史大人毫不掩饰的惊慌样子,忽然产生了鄙视之心。这哪像是干大事的英雄好汉?这熊样还想去扳倒一代权相?当然,他嘴里没这样说出来,只是冷冷地问道:“相公以为怎样才能扳倒老韩?”史弥远一副黔驴状:“除了上书弹劾,能有更好的办法吗?”张镃又问:“那你觉得能把老韩弹劾下来吗?”史弥远愣了半天也没答上来。张镃忍不住露出一丝讥笑:“相公是对弹劾的用词分寸拿捏不住?”史弥远忙道:“所以才来和老弟相商。临安城里谁不知道老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张镃突然沉下脸道:“都什么时候了,相公还在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相公想过没有,如果弹劾不成,计将安出?你我又会在哪里?”史弥远一个激灵。张镃舒口气,挥挥手道:“不要多想啦!既然咱们已跟老韩誓不两立,耍笔杆子又有鸟用?还不如——”他顿了下,凑近史弥远一字一字道:“直取其命!”虽然杨皇后早已提出诛韩,但史弥远只在张镃这句话中感到一种凛然的勇气和血性,简单粗暴,却令人震撼。史弥远不禁怦然心动,拍案而起:“‘生子当如孙仲谋!’(这是史在前些天张园“文艺沙龙”上听辛稼轩唱的新词)老弟不愧将门虎子!我意已决,必取其命!”——在此还要特别交待一个细节,就在史弥远决定豁出去大干一场的瞬间,其心里突然一闪念:张镃这小子非同一般,今后必须防他一脚。 接下来,两人就在这个“文艺沙龙”场所策划出一个“直取其命”的方案。现在让我们来看这个方案接下来的实施过程: 第一步,搞定“枪手”。“枪手”是谁?钱象祖领到这一任务后,找到驻守大内的中军统制权殿司公事夏震,要他当“枪手”。夏震一听是要杀韩太师,当时就惊呆了,一口回绝。不要紧,方案中预料到夏震会面露难色的,所以钱象祖随即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御批”(自然又是杨皇后的杰作)。夏震见有钦命,立马改口:“既为君命,夏震一定效死!” 第二步,稳住“对手”。这一环节很重要,在夏震动手之前一定要掌握韩侂胄的行动举止,不能让他先下手。这活张镃亲自干,因为动手前的一天,开禧三年(1207)十一月二日,正好是韩侂胄三夫人“满头花”的生日,张镃恰好与“满头花”娘家有世代交谊。这天,张镃带着新聘的京城特一级厨师,满面春风来到寿域坊(今白马庙巷)韩府。庆生宴摆在阅古堂,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更难得有词章高手、书画妙手张镃在座,现场诗词唱和,书画题咏,即兴乐舞,高潮迭起。韩侂胄见爱姬乐不可支,花枝乱颤,也是兴致勃勃,一场酣饮直至五鼓。然而,还是出情况了。韩府干办周筠突然来到太师跟前,递上一函道:“接密告,京城有变。”韩侂胄酒兴正浓,醉眼乜斜道:“扫兴!你这莽撞汉,又来胡说!”周筠急道:“太师,端的火急!”韩侂胄一把夺过信函,边上张镃心里一惊,却见韩看也不看,一伸手在银烛之上将信烧了。烛光照得周筠脸色煞白。眼看青烟缭绕纸灰成堆,张镃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步,痛下“杀手”。这是绝杀见分晓的时刻,过程曲折,且慢慢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