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首苏堤诗只有两句

苏堤春晓是西湖十景之首，管领了千年的西湖风韵。历来吟咏苏堤的诗句，可谓是不胜枚举。不过，描写苏堤的第一首诗是什么？似乎没有答案。实际上，目前尚没有苏堤第一首诗这个提法。不过就现存的描写苏堤的诗来说，最有可能当选的，恐怕得数署名章惇的两句残诗：“天面长虹一鉴痕，直通南北两山春。”

记录这两句诗的最早的书籍，当是南宋王象之的《舆地纪胜》卷二《临安府·古迹》有“苏公堤”一条：

元祐中，苏轼开湖，积野（当为“葑”）草为堤，横跨南北两山，夹道植柳。林希榜曰苏公堤。章丞相诗云：“天面长虹一鉴痕，直通南北两山春。”其后郡守吕惠卿奏毁之。

▲章惇

这里只说是“章丞相”，但无疑就是章惇。

《舆地纪胜》该条史料的史源，应该是出自南宋临安府最早的一部地方志《乾道临安志》。而第二部府志《淳祐临安志》也沿袭了《乾道志》的记录。《淳祐志》里的“苏公堤”条就记录得更加丰富一些（更迟的《咸淳临安志》中“苏公堤”的文字也基本类似，不赘）：

元祐中，苏公轼既开湖内，积葑草为堤，相去数里，横跨南北两山，夹植花柳。诗云：“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林希榜曰“苏公堤”。丞相章子厚有诗云：“天面长虹一鉴痕，直通南北两山春。”行人甚便之，因为公立祠堂于堤上，郡守吕惠卿奏毁之。

《淳祐志》明确给出了作者的名字：章子厚，子厚就是章惇的字。有了这两个有力证据，该诗句的版权一直没有被质疑。在《全宋诗》中，该诗也被录在了章惇名下。

但是，这一署名权非常值得怀疑！章惇是大宋宰相，新法骨干，后来不幸被列入了《宋史·奸臣传》中。不过，之所以怀疑章惇的这个署名权，倒不是因为他名声不太好，而且平心而论，章惇也绝对不能算奸臣，私人品德过硬，反而堪称良臣。但是，从章惇的个性，以及他与苏轼之间的关系来看，章惇断不会写这样的诗。

二、第一首苏堤诗署名章惇是错的

也许你会问，在《淳祐志》中，不也记录了另外一首咏苏堤的诗吗？“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为什么这首诗不是苏堤第一首呢？

说起来，这也不是全诗，而是摘句。该诗歌的题目全称是《轼在颍州与赵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韵》。题目很长，全诗也很长，这里所引的四句，只是提及杭州苏堤的部分。从题目就可知，该诗的作者就是苏轼。但从题目也可知，这首诗并非是作于修堤之时，而是苏轼在颍州所写的回忆之作。

当然，可以想见的是，苏堤修好之后，苏轼肯定也写过诗吧！在诗风很盛的宋代，诗歌在抒情之外，更多的是用于说理和叙事。很难想象几乎无事不诗的苏轼，在修苏堤成功后不曾写诗。所以只能理解为苏轼当年的第一首苏堤诗已经亡佚。不能不算是个小小的遗憾。

实际上，宋代习惯以诗叙事，不仅仅是个人记录，也往往具备了一种社交功能。比如宴会雅集、接风饯行、赏花玩乐等等，无一不是吟咏诗篇的场合。很多情况下，还会出现诗歌唱和，遥寄诗篇，往复不已的情况。苏轼自己的诗集中，酬唱的诗歌比例就很高。这种现象，就好比今天的微信朋友圈，如果在微信上发一条自己的喜事，那么亲朋好友自然会纷纷点赞和评论，送上祝福之词。苏轼如果活在今天，也绝对会是一个爱发朋友圈嘚瑟的人。

铺垫了这么多，想说的其实是，这第一首苏堤诗“天面长虹一鉴痕，直通南北两山春”，很可能就是苏轼修筑苏堤完成之后，来自苏轼朋友的祝贺之作。

那么该诗的署名者章惇，是苏轼的朋友吗？准确一点定义，两人曾经是朋友。章苏两人，之前不仅是朋友，而且还算是铁哥们。但是很可惜，后来两人却成了对头，章惇再度得势后甚至一心要置苏轼于死地。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其实就应该在元祐年间。

说起来，苏轼和章惇是同榜进士，算是“同年”，好比今天的同班同学。而且两人都是超级人才，惺惺相惜，后来关系也一直很好。比如苏轼遭遇乌台诗案时，章惇积极出手援救；苏轼贬到黄州后，身为参知政事（副宰相）的章惇也是力挺苏轼，直言怒怼想要陷害苏轼的宰相王珪，痛斥苏轼头号大敌御史李亶。

但是，苏、章二人只是私交不错，两人的政治立场却完全对立，苏轼是旧党的代表人物，而章惇则是新党骨干。所谓旧党、新党，就是以反对和支持王安石变法不同立场形成的对立两派。在新旧党激烈斗争的惊涛骇浪中，章苏二人的友谊小船也经不起折腾，终于翻了。

宋神宗一死，政治就变天。元祐年间，司马光上台，尽废新法，旧党也纷纷翻身。苏轼、苏辙兄弟都时来运转，只不过苏轼后来不胜其扰而离开朝廷，来到杭州清理了西湖；而弟弟苏辙则不断升迁，甚至坐上了章惇原来的岗位——参知政事（副宰相）。身为新党骨干的章惇自然是倒霉了，元祐元年（1086）就被贬官外任，当年十一月，章惇主动求退，求了个“提举洞霄宫”。这叫“宫观官”，除了领份工资，几乎没有实权。宫观官堪称是官场的“冷宫”。可见心气很高的章惇已经十分沮丧。

章惇为人耿直，但性格也相当极端。有个入了《宋史》本传的故事，很能反映章惇的个性。苏轼和章惇年轻时一起去游览风景点：仙游潭。只见一条独木桥架在潭的上空，岸边极狭，且下临万丈峭壁。章惇让苏轼走过桥去题壁，苏轼不敢。章惇便独自稳步过桥，在石壁上题下一行大字：“苏轼章惇来游。”事毕之后，苏轼抚着章惇的背说：“你一定能杀人。”章惇问为什么，苏轼说：“能自己拼命的人，也一定能杀人！”章惇哈哈大笑。拿今天的话说，章惇是个狠角色。

可以想见，在遭到巨大落差后，章惇心里是如何地愤懑不平。于是眼前春风得意的苏轼兄弟也成了他眼里的仇敌。况且，当时攻击章惇最积极的人中就有苏辙。话说爱屋及乌，其实恨乌也会及屋。所以，到了政治形势再次翻转后，章惇的报复来得格外凶猛。宋哲宗亲政的绍圣年间（绍圣的意思是继承神宗遗志，自然是继续新法），章惇彻底翻身，成了大权在握的宰相。于是，苏轼兄弟被一贬再贬，一直被贬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海南岛。

回顾两人的交往史，可知两人在元祐初开始，就已经交恶了。所以，在元祐五年（1090）苏轼修好苏堤时，连连遭贬还被人不停找碴弹劾的章惇，尚在守制（守父丧）期间，是否会有心情给苏轼写个祝贺诗呢？换个性格软弱或者务实一点的人，或者会委屈一下自己。但是对于耿直boy章惇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百个不可能！

三、第一首苏堤诗的作者当是章衡

如果不是章惇，那么苏堤第一首诗的作者又是谁呢？

最大的可能，这位失去著作权的作者就是章惇的族侄：章衡，字子平（章惇字子厚，叔侄两个的字倒是有点类似）。

▲章衡

章衡这个名字，今天已经不太为人所知，在宋代的名气也远逊于当过宰相的章惇。不过，章衡也曾经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辉煌——中国科举史上第一龙虎榜的状元！

能被公认千古第一龙虎榜，那是因为这一榜中的牛人实在太多了。论文学，唐宋八大家中占了三个，苏轼、苏辙、曾巩；论思想，有大宗师二位：程颢、张载；论政治，任宰执的有九人，王韶、郑雍、梁焘、吕惠卿、苏辙、林希、曾布、张璪、章惇。其中王韶还是个名帅呢。《宋史》有传的，就有二十四人。请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好比有一个中学的某一届学生里，出了三个诺奖，二个菲尔兹奖，九个总理、副总理，还有二十四个院士！那是妥妥的天花板了吧。而章衡，就是这一届的高考第一名！

顺便说一句，章惇本来也是这一榜的进士，但他耻于名次居于侄子章衡之下，所以他非得再举甲科后方肯出仕。章惇的自负和褊狭，可见一斑。

章衡虽然是状元，起点高，第一任就是湖州通判，但因为太过耿直（叔侄两个在脾气上倒也相似），所以仕途也不算很顺。终于在元祐初，章衡出任了秀州知州（今嘉兴），到元祐五年（1090）九月才罢任。而苏轼是元祐四年出任杭州知州，元祐六年罢任。两个老同学算是做了一年多的邻居。

更有意思的是，苏轼一到杭州就打算给西湖清淤，这个事情上，章衡给了苏轼很多助力。孔凡礼先生的《苏轼年谱》中写道：“自兴功至竣功（疏浚西湖），……亦得力于章衡（子平）之教、助。”可见，苏轼疏浚西湖和修苏堤，得到了章衡两个方面的大力帮助：一是教，理论的教导；二是助，是物资人力的帮助。

在苏东坡的文集中，留下了很多“简”（比较短的书信）。其中有很多写给章衡的简，其中第八简、第十简分别提到：

近以湖心叠出一路，长八百八十丈，阔五丈，颇消散此物，相次开。路西葑田想有余可为田者，当如教揭榜示之。

公见劝开西湖，今已下手成伦理矣，想不惜见助。赃罚船子，告为尽数刬刷，多多益佳，约用四百只也。仍告差人驾来，本州诸般全然缺兵也。

所谓的“公见劝开西湖”一语，说明清淤西湖一事，章衡是给过积极建议的。而“近以湖心叠出一路，颇消散此物（指的就是葑草）”，显然就是用葑草淤泥堆筑的苏堤。并且还提到“当如教揭榜示之”，可能也是来自章衡的教导。还有提到“船子”数量达“四百只”之多，苏轼让章衡“差人驾来”，显然就是要投入到清淤和筑堤的工程之中了。

这两个简虽短，信息量却很大。完全可以证明，当年的嘉兴市长章衡，为西湖清淤和修筑苏堤，也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章衡实在是值得西湖铭记的一位大功臣。

也正因为在修筑苏堤上有所贡献，所以苏堤完工之后，章衡无论如何都应该、也乐意写诗祝贺吧？所以这首诗的作者，章惇完全不可能，而章衡则非常有可能。

还值得注意的是，元祐五年九月，在苏堤修好之际，也是章衡离任之时。这种时候，往往是密集写诗、往来酬唱的高峰期。所以，章衡在与苏轼的频繁通信中，及时写一首祝贺诗，实在是必有之义——实际上，当确定了章衡为该诗句的作者之后，“天面长虹一鉴痕，直通南北两山春”作为苏堤第一首诗的地位，也就更加可以确定了。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有较大的把握认为，那个写下了第一首苏堤诗的人，就是章衡。而且，这第一首苏堤诗，也是苏轼和章衡友谊的最好见证者。说起来，苏轼和章衡的友情，相对平淡，没有苏轼和章惇那样爱恨交加的传奇色彩，但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的友情，可以用西湖的水来证明。

虽然，我自作主张，把苏堤第一首诗的著作权坚决判给了章衡，尚无足够证据，纯属推测。但是这一判，不仅足够合理，而且也非常合情——与其把苏堤第一诗的头衔送给苏轼的大仇敌章惇，不如送给千古第一龙虎榜的状元章衡，更合我意！恐怕也会更合广大杭州老百姓的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