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安,春天。艮山门一所大园子门前车水马龙,笑语声喧,侍郎王简卿下得轿来,只见满眼皆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好一派富贵逼人的风光。张功甫家举办“牡丹会”,谁不向往来一睹盛况! 张功甫是南宋名臣张俊的曾孙。张俊在南宋初期是抗金名将,但后来依附秦桧,成为南宋大将里最爱钱的一个。但张功甫的父亲张宗元为人正直,在朝廷斗争中站在岳飞一边。也许是看透了朝廷武将之生存不易,张宗元在教子方式上开始“重文抑武”。张功甫后来成为名噪一时的文官。 张功甫能诗擅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杨万里在《约斋南湖集序》中记道:我早就听说张功甫所作诗词品格很高,心里暗暗倾慕,但我想他是个贵公子,不敢去结交。后来有一次我到西湖上去看陆游,正好张功甫也在。只见他双眼清澈深邃,体格清癯俊秀,坐在一草堂下,那样子泠泠然超然世外,一点都不像富贵世俗的公子哥儿。真感到相见恨晚哪。 张功甫身边几乎聚集了当时所有的文化名人,如陆游、杨万里、辛弃疾、姜夔、尤袤,等等。这要归功于他那不凡的艺术品位,他会将富贵化成清雅,使艳丽透出秀洁,南宋上流社会人群因过分的享受而迟钝了的感觉,在张功甫这里能得到复苏。 而张功甫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园艺水平。 1185年,是杨万里“十载江湖今又回”升任太子侍读那年,张功甫三十二岁。他开始了生命中最大的动作——修建“桂隐林泉”。南宋《京城图》上,张功甫这座园子位于艮山门白洋池畔。白洋池又名南湖,故“桂隐林泉”又称南湖园。 张功甫先将艮山门内城东北的住宅捐为佛寺,再购入南湖之滨毗邻旧宅的曹氏废园,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营造南湖园。这一建就是十四年,其间一切筹划施工,不论建筑还是花木种植,他都亲自筹划并督导施工。园内本有天然山水,他又构筑亭台楼阁轩堂庵庄桥池等达百余处之多,园中所植花木也极为丰富,次第行来,美不胜收。南湖园尚未建成就已经誉满杭城,时人夸其为“在钱塘为最胜”,“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 南宋时,花木栽培技艺大大提高,马塍路一带已有纸糊密室做成温室养花,加上海运发达,东西方交流频繁,新的花卉品种层出不穷。南湖园中,一年四季,月月有花可赏。为此,张功甫还特意写下《赏心乐事》,记录每月可在哪几个地方赏哪几种花儿。 当四月的阳光洒下来,牡丹登场了。作为一个世家子弟,一个繁华公子,他当然被牡丹打动。牡丹花层层叠叠不厌其烦地开放,千娇百媚,万种风情,那是其他花儿所不具备的华贵意象。 南宋时杭州的牡丹,黄紫红白都有,以粉红色的居多,有一株竟然开了百余朵花,产自昌化、富阳的牡丹花花朵尤其大,风光不减洛阳。那么,当连绵的牡丹靡丽怒放,张功甫怎么办? 他举办牡丹会。 王简卿随着客人们走,这座园子占地很广,客人们穿径绕水,似要迷失在牡丹织成的锦绣温柔乡里。终于,他们来到一间屋子前。 令客人们奇怪的是,这个房间里空无一物。大家面面相觑,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一会儿,张功甫出场了,他问左右侍从:香准备好了吗?答说已经准备好了。帘子卷起,异香一阵阵飘出,一群家伎上场了,身穿白衣,衣领上绣着牡丹,挂饰也是牡丹,头上都戴着一枝名为“照殿红”的牡丹花。她们边演奏边歌唱,歌声时而低沉舒缓,时而清亮纤丽,所唱的都是历代牡丹名词曲。唱完后徐徐退下。 一会儿,只觉香气又袭来了,一批家伎换了服装出来,衣服的颜色随花色而变,戴白牡丹的穿紫色衣服,戴紫牡丹的穿鹅黄色衣服,戴黄牡丹的则穿红色衣服……那颜色搭配的水准太高超了,让王简卿目瞪口呆。 这样循环了十次,家伎们的衣服与头花换了十次。牡丹会结束,歌声乐声依然不绝,王简卿简直不知身在何处,恍若仙游…… 南湖园内最著名的不是牡丹,而是玉照堂的梅花。 唐人尚牡丹,宋人偏梅花,南宋人都有梅花情结。也许是强敌压境,也许是国恨家仇,梅花那冰里含苞,雪中吐蕊,不趋时附势的美感赢得了南宋文人日趋浓烈的钦佩。南宋文人地位高,也玩得起清高,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到了南宋,化成蔚为壮观的植梅、赏梅、画梅、写梅、咏梅风尚。 当时的南宋贵族,如果谁没去看过玉照堂的梅花,那是很没面子的。即使四百多年之后,明朝的文人还惦记着玉照堂梅花。万历年间,著名才子袁宏道一到杭州,他的朋友就火急火燎要他去看傅金吾园中的梅花,说那可是南宋张功甫家玉照堂的老梅啊,正在开花,赶紧去看吧,迟了怕要谢了。 
▲宋伯仁《梅花喜神谱》书影 南宋中后期,出现了三部关于梅花的著作:范成大的《梅谱》,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张功甫的《梅品》。《梅谱》详实记录了当时江南所植梅花品种性状及栽培嫁接和应用的技艺,堪称一部有关梅花的科技文献。《梅花喜神谱》是宋伯仁画的梅花图。据说他为了画梅,从早到晚在梅树下徘徊,将梅花各个阶段的俯仰、分合、卷舒一一描绘下来,整理成《梅花谱》。后人认为他的梅花画得“喜神”,便称其为《梅花喜神谱》。而张功甫的《梅品》则是专门介绍如何欣赏梅花的。 《梅品》写于1194年,那年张功甫四十一岁。为什么要写呢?张功甫说他购得曹氏荒圃时,内有古梅数十株,占地约十亩。他移种成列,布置得疏密有致。又从西湖北山其他园圃中移栽了红梅约三百余株。梅树中构建了几间堂屋,划成两个区域,东面是千叶缃梅,西面是红梅。花开时节徘徊其间,感觉是辉映如玉,仿佛月照堂前,所以就起名叫“玉照堂”。 玉照堂有小水溪环绕,可乘小舟在梅花下往来。大凡来游南湖园的,都想看一看玉照堂。想那丞相周必大来时,在东阁坐定,对张功甫说,这真是“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在座的都说这个概括太好了,于是玉照堂声名更响,来者更多了。 大学士洪迈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玉照梅开,三百树、香云同色。光摇动、一川银浪,九霄珂月”。李季章来时,“手栽一色红梅,香笼十亩,忍轻负、酒肠诗兴”。杨万里虽说比张功甫大二十六岁,但共同语言很多,交情颇深。杨万里第一次游南湖园,就“尽出平生之诗”,对玉照堂梅花,更是一写就是十首,他那快摄镜头般的语言是:“何如雪后琼瑶迹,印记诗人独自来”,“便有早梅随早雪,一枝笑看万花摧”。如此多的名人才士赏花题咏,也真不辜负这些梅花啊。 “但是”,张功甫要说重点的了。他说客人中也有品梅不得要领的,“胸中空洞”,“甚至于污亵附近,略不自揆者”,完全不懂乱附会的有,隔靴搔痒的有,词不达意的也有,真真让人跺脚而叹。 为了使赏梅的客人更好地感悟梅花那高洁清逸的品格与神韵,张功甫特列出品梅的五十八条基本要素,张贴在梅园的主体建筑玉照堂中,使来者有所警醒。 这五十八条,分为花宜称、花憎嫉、花荣宠、花屈辱四大类。 品梅最合适、最相称的二十六条分别是:淡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坪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 品梅最令人厌恶的事情是:狂风,连雨,烈日,苦寒,丑妇,俗子,老鸦,恶诗,谈时事,论差除,花径喝道,花时张绯幕,赏花动鼓板,作诗用调羹驿使事。 品梅最使梅花感到荣耀的是:烟尘不染,铃索护持,除地径净,落瓣不测,王公旦夕留盼,诗人搁笔评量,妙伎淡妆雅歌。 品梅最使梅花感到屈辱的是:主人不好事,主人悭鄙,种富家园内,与粗碑命名,蟠结作屏,赏花命猥妓,庸僧窗下种,酒食店内插瓶,树下有狗屎,枝上晒衣裳,青纸屏粉画,生猥巷秽沟边。 一条条读下来,觉得张功甫总结出这些要素真是花了大心思了。你看,梅文化的精髓都在其中。“轻烟”“佳月”“孤鹤”“疏篱”诸条目,与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意境一致;“微雪”“诗人搁笔评量”等条目,体现了卢梅坡的“梅雪争春未肯降,诗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美人淡妆簪戴”“妙妓淡妆雅歌”等条目,堪与当时流行的梅花妆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等条目,则让人联想到姜夔的古琴曲《疏影》《暗香》。 五十八条,分明是五十八个品赏台阶啊。 据梅花专家介绍,张功甫的《梅品》对后来的赏梅影响极大。日本对张功甫的梅花美学推崇备至,有专门按照张功甫《梅品》标准建造的梅园——丸子梅园。树种、花期、布置等,无一不是使用张功甫的手法。环境、配比、品赏等,无一不是借用张功甫的“内功”。一角一落都极完整地保存并流传张功甫的梅花美学。1994年,中国梅花蜡梅协会赴日时,专门去丸子梅园做了考察。 冬季,杭城树木萧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在别的花都不敢吐露之际,孤山的梅花首先冒着严寒而开了,星星点点如珍珠般的花蕾,曲曲折折乌黑坚硬的干枝,风骨独傲。回味一遍《梅品》,赶到梅花前面,惊觉那“花”与“孤”形成的冷艳生机,像是知音在用眼神说话。 
▲宋伯仁《梅花喜神谱》书影 以《梅品》打底,你眼中看到的梅花全是“活”的。它跟你大笑、羞涩地笑、愁眉不展、诉苦、愤懑……如同跟知冷知暖的朋友相聚一次,尽情诉说一次,那心境好畅快。渐渐懂得,灵峰梅花开得早是因为那里山势回凹,气候较暖,开得好是因为那儿离市区较远,人迹较少。四周山秀水清,环境洁净清幽,正是梅花所喜之处。而西溪之梅呢,西溪自古就是一片湿地,西溪梅花最大的魅力是“临水”——临水看幽姿。 梅花的魅力,就是通过《梅品》这样的提炼总结,渐渐氤氲到杭城人的血液中去的吧。只有懂得,才会从内心真正喜欢。谁能拒绝精神世界里的梅花精气神?谁能拒绝内心里疏影暗香的滋养?谁能拒绝在严寒时节去看一看万片飞雪般的梅花?谁能拒绝在梅花报春的消息里,去迎接一个春深似海的季节…… 张功甫享受南湖园二十二年,五十四岁时因策划“驱史”阴谋事泄,被流放云南象县,死在边地。他的家族也因此死的死,走的走。到南宋末年,他的曾孙、著名词人张炎偶回杭州,词中提到南湖故居,已是“一场春梦繁华消歇”。 也许张功甫还是欣慰的,因为他的《梅品》永远流传下去了。《梅品》问世至今已逾八百年,其中的营养成分愈久愈醇。不但在国内外造园实践中经常被应用,而且直接促成了一代代后人审美水准的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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