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朝时,杭州艮山门外有个临江乡,临江乡即今天彭埠镇的前身。该地在乾隆年间曾出过一位进士,名叫翟灏。翟灏写过许多书,其中一本是《艮山杂志》,这是本唯一系统记载杭城东北一带历史的地方志。在“东郊”人眼里,《艮山杂志》的文史价值无可替代,是今人研究下城、江干一带历史,不能不读的一本专著。 翟氏世居于临江乡,属城东望族。临江乡范围旧时包括“白石、彭埠土备塘以西”、机神庙、崇福寺(三里亭附近)以及今天下城文辉街道南部地带。临江乡里早时有个甘棠村,这个地名后来又称杨家桥,是因为村里确有这么一座桥,“后地以桥名”。明万历《杭州府志》载:“杨家桥,在永泰桥(今沈家桥)东北,万盛桥(今葛家桥)西北、地名甘棠村。”杨家桥是彭埠镇周围众多小石桥中的一座,因为古时它是该镇西北一带百姓进城去要经过的地方,路人大多口口相传,杨家桥就取代甘棠村并沿袭至今。清朝时的杨家桥沿途有着连片的桑园,形成十里绿荫,桑树长得很高,须登桑梯采摘。当时有位城东文人写下《甘棠村即景》:“纬萧门外倚桑梯,蚕过三眠上簇齐。十里绿塍荫继续,一声风外啭黄鹂。”诗里透出一股浓浓的乡野气息。若从更远处看:“村墟多负郭,户牅恰当山。径绕春桑曲,桥连秋水湾。斜阳渔唱晚,细雨犊耕闲”。杨家桥俨然一幅水墨丹青。 初闻杨家桥这个称呼,很容易以为是杨家人族居的村落,其实不然,这个谜团在清乾隆年间就有人说起:当时一群对城东古迹感兴趣的文人来到桥边,他们打听到“石桥东岸遗片石”,想弄个明白。于是“抠衣涉水”,在桥下摸了起来,时近傍晚,终于在桥东“茭蒲丛中”挖到一块石碑,这块碑宽约一尺,高约三尺。他们“抓苔剔藓欣见之,详看字迹苦朦瞀。呼童掬水手自洗,一一点画旁搜漱。”经一番洗刷,字迹显现,碑额四个大字:扬扢休嘉;中间“累累皆姓名,连行数盈百。赵陆沈金王,高胡施宋翟”;最下面落款是“崇祯三年重建”字样——原来是一方记录这座古桥重建的石刻,杨家桥的真名叫扬嘉桥(扬嘉即扬扢休嘉之意)。“其中翟氏居十人,遹我高祖首镌刻”。捐钱建桥人里面以翟氏居多,刻在最前面(偏偏没一个姓杨的)。这群文人中有一向住在桥东侧的翟灏、翟澍、翟瀚等人,他们极为开心,因为这块残碣证实:“……料昔我族鸠工时,聚族不离桥左右……幸兹残未消沉,得把芳名传奕胄”。先前尽管有杭城文人吴颖芳、杭世骏等谈道:“翟子晴江,家艮山门外,聚国族者几百年。”但一直苦无实据,今天总算厘清了这个因发音相同而讹传的误会。 清乾隆年间,杨家桥畔曾是城东文人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在这重谈古论今,吟诗作画,写出许多流传后世的文章,尤其是一些关于城东历史的宝贵资料,使得城东历史得以延续。像《武林掌故丛编》里就有《东皋杂事诗》《临江乡人诗》等。其中一本由朱点编撰的《东郊土物诗》在序言里谈道:“丁亥秋,过翟晴江先生无不宜斋时,自吴西林先生以下不期集者凡十八人,偶数城东所有土物,备录为题、人阄四物,各赋五言短古四章……”他们像现在寻找“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把古时城东的“所有土物”,以诗的形式,记载于《东郊土物诗》一书之中,今天翻阅此书,我们会止不住叹息,许多“城东土物”已经失传,再也见不到了。那些文人当时为何要到杨家桥去?关键是杨家桥有个灵魂人物——翟灏。翟灏字大川,后改字晴江,清朝乾隆甲戌年(1754年)进士。他的生年不详,卒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临江乡甘棠村人。 
▲翟灏像 临江乡曾有翟僕射墓。据明万历《杭州府志》载:“翟僕射墓,在临江乡,坟坛历然隆起仞许,周约二亩,雨存古松六七株,松下卧片石,有刻文曰:‘翟僕射祭台。’旁有小字二行,涣漫不辨,故老但曰云宋人,莫知名字。”僕射系唐宋前官职(古者重武官,以善射者掌事,所以有这个称号,汉成帝建始元年,初置尚书五人,以一人为僕射,魏晋以降,称尚书僕射,唐代僕射为宰相之职,元以后废。)这座“大坟头”解放初期还在,规模很大,荒草连片,位于桥东,约一里路开外,平时无人过去。现住笕桥镇上的沈有根老人年近九十,他以前就住在杨家桥边,所以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说杨家桥主要有三大家族,除了翟家还有陆家与沈家(这一点也恰与石碑上记载的相吻合)。关于翟姓族居城东的历史,虽说史籍上记载不多,但亦应有志可考。乾隆年间,翟姓家族由翟灏一代延续更是明证。翟灏在杨家桥畔的三间“草堂”旁边种有梅树、竹子,还有一口小小的方池、池中石笋数支。居室题“无不宜斋”,东侧有书楼三楹,取名“书巢”(整个房间像一个鸟巢。被书团团围了起来,所以取名书巢)。翟灏工诗、且长于考证,对西湖和城东历史有很深的研究。由于翟灏博学、好客、书又多,所以他家成了城东的“文化交流中心”,像厉鹗、杭世骏、释显鹏、汪沆等人经常聚在一起。他的书房里“凡诸子百家、山经地志、稗史说部、佛乘道诰等书,广加收罗……环堵之堵而卷且盈万”——这是他的财富,他引以为傲,为此还不无得意地写了一篇《书巢记》记其储书经过。他的一生“撰述勤奋,至老不倦”,给后人留下不少颇具价值的书籍,有《四书考异》三十六卷、《尔雅补郭》二卷、《湖山便览》十二卷、《通俗编》三十八卷、《无不宜斋》未定稿四卷等。其中有两本因与杭州历史有关而格外引人注目。一本是《湖山便览》,里面着重介绍明末至清乾隆年间“湖上名胜异迹、园墅堤桥,寺观祠墓”,同时对前人所作与西湖有关的文章中出现的差错,也一一予以修正。该书是杭州最早的游览书籍之一,有人作过统计,西湖游览景点因此而增加到1016处。 另一本是《艮山杂志》。说来很有趣——明明是本记载杭城东北一带的史籍,为何冠以一个小小的“艮山”区域名?翟灏是这样“独创”的:“愚辑是编,统题曰《艮山杂志》,乃取《易》卦义……”意思是:我编这本书,取名《艮山杂志》,是依《周易》里的卦义取的“艮为东北之卦,门位东北,命之曰艮。兼山为艮,命之曰艮山,不必实有山也”“不然,以区区一艮山涵盖‘皋亭、黄鹤、临平诸大山’,岂不本末倒置”!《艮山杂志》里面有“志地”“志人”“志事”“志文”各二卷,全是实实在在、鲜为人知的“东郊”史料。千百年来,“艮山”地区的旧事很少有人关注。他义不容辞地挑起了这副重担。也不知花费多少个日日夜夜,一直到临死之前方才写成,可以说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由于操劳过度、加上年事已高,“稿甫成而先生淹逝”——书稿虽说已写好,俱未及付印就不幸去世了,当时那八卷手抄本已流失民间,后来幸亏了丁丙经多方打听,凭他个人的声誉,向他人“借”到仅存的“志地”二卷,才得以流传后世。由于“艮山地幽境旷,桑麻机杼,风俗朴淳,罕涉文艺,志载既稀,见闻弥寡”。从无系统记载该地区历史的书籍,这本仅剩四分之一的《艮山杂志》残卷、其价值是不言而喻的,这是后人研究杭州东郊历史必不可少的一本地方志。 两卷“志地”的《艮山杂志》给人印象极为深刻,我们不禁为翟灏脚踏实地苦干的精神所感动。老先生为了这些内容,从现在的朝晖、艮山门、彭埠、笕桥、丁桥、皋亭、大关……可以说在这个范围内,该跑的都跑遍,该打听的都打听了。如果不是翻阅大量有关文献资料,结合实地认真调研、核实,是绝对写不出如此丰富的内容来的,所以丁丙当时深有感触:“先生撷芳草于十步,恭维桑于百年,空前绝后,撮有斯编”。 翟灏把功名利禄看得很淡。他喜爱“流水小桥诗世界,青桑绿竹隐生涯”的生活,特别是晚年,他的一颗心就全都放在编修地方志上了,真是到了废寝忘食、不知早晚的地步! 为了写好这部地方志,他与庄稼人吃喝在一起,不带一丝进士架子,想尽办法与他们套近乎。这从另一首《聚饮兰陵书屋》可以看出:几簟摊在地上,一屁股坐下,脏一点就只当没看见,大家团团围聚,一边倒酒,一边相互约定,今天不吃醉就不得起身。几簟上摆满肉鱼瓜果,天热就干脆打个赤膊,一边喝酒,一边划拳猜令、谈天说地……生活气息极为鲜活浓郁,今天读来还如出眼前。他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像蜜蜂采蜜,一点点地收集着珍贵的地方资料。 不可否认,杭州的热点在城西南,城东北一带似乎成了被游客遗忘的角落。但近年来随着省市领导的重视,西湖文化不断向外延伸,城东北地区发掘出不少历史碎片,许多关于自然人文景观的文章陆续见诸报端,其中一些内容就取自《艮山杂志》,如“笕桥老街”、“寻根‘茧桥’”……另《笕桥往事》一书中“延寿白石寺”、“磁石庙”……以及《西湖文化研讨会论文集》里“城东名人戴进”等,它的作用正在日益显现。这里要说的是,仅残存的“志地”二卷,就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倘若另六卷在手,城东历史又该是怎样一幅景象?!有人曾这样评价《艮山杂志》:“凡古今变迁、条分缕析、颇为中的,实筑杭州地方文献中极为有价值的一部。虽未睹全璧,但仅‘志地’,亦足以睥睨士林了”。今天换个角度说:凡是研究“志地”的人,当在文章中看到“别详志人卷”“别详志文卷”的字眼时,感到深深痛惜。 2008年冬,因城东铁路枢纽工程的需要,彭埠、览桥一带的土地被征用,其中包括杨家桥。笔者在翟姓后裔翟传宝的陪同下到杨家桥头拍照留念。以前这里可是个热闹的地方,村口有多棵百年老树,树下一圈平平的石头,平时大家经常在此聚会乘凉,树过去两座硕大的旗竿石,石中央很大很深的一个洞(两块石头都比四张写台还大,深深埋在土里,解放初期还在),还有拴马石,据说文武官员到此都要下马,村子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房子……这些旧事,上年纪的人都还记得。杨家桥是前后沙河的交汇处,一条大道向北通往火车东站,向西则与笕桥镇弄口村接壤。桥下一湾碧水,向西汩汩流淌,风景不殊;桥东的岸边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桥南端约200米有个池塘叫“翟家大塘”。翟传宝指着树林边那片数月前刚拆掉的废墟说,翟家人世代就住在这老村子里(杭州姓翟的较少,好像多数在彭埠,像彭埠镇上的翟冠生、后新片的翟鑫根,新塘的翟有生兄弟等。听原住彭埠、现住笕桥的傅宇宙回忆,翟冠生过去一直在彭埠镇上教私塾,她就在他私塾念过书,翟冠生一把垂胸的白胡子,一年四季穿长长的衣袍,在当地是个很受人尊敬的老人,他的子女现已搬到城里去了)。翟姓家族昔日的风光从他95岁的奶奶口里略知一二,但没想到先人翟灏是这样一位人物,对城东历史来说,翟灏所做之事可谓功德无量。数月前的拆迁,使得杨家桥的翟姓人家星云四散,各奔东西,他也搬到八堡,看来要想重聚是有点难了。翟传宝说既然是国家需要,理当以大局为重,无条件服从。 临江乡已成为过去,杨家桥也将不复存在,我们在遗憾的同时。欣喜地看到,当地政府对传承历史极为重视,早早就在展开这方面的工作了。城东有座皋塘桥,皋塘桥东侧一条运河的支流,叫横河港,两岸树木成荫。2007年11月,彭埠人为纪念这位本地历史人物。在河边建起一尊四方形基座的石雕像,雕像高约5米。雕塑老人呈坐姿,他就是崔灏。这个临江乡的先人,两眼凝视着东北方向,似乎在告诫后人:城东历史要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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